对“所有公司必须给员工交社保”的一些思考

 

文/子午

 

“社保新规”在网络上引发了热议，有人抱怨“一些人领取的养老金太高，而农民领不到养老金”，有人担心新规会导致中小企业选择破产或者裁员，加剧就业难的问题。

公司必须给员工交社保，任何放弃社保的协议都无效，这其实算不上什么新规，劳动合同法早就有规定，只是执行的很不到位罢了。

所谓的“社保新规”出自8月1日颁布的劳动争议司法《解释二》。《解释二》共二十一条，针对竞业限制、混同用工、社会保险纠纷等社会关切问题统一法律适用标准，将于2025年9月1日起施行，针对的不仅仅是社保的问题。

这二十一条一些是保护用人单位的，一些是保障劳动者合法权益的。抛开种种情绪，单看这些条款，笔者认为至少“初衷是好的”。但是，条款最终能否落实，笔者却是迟疑的，因为种种问题根本而言取决于阶级力量的博弈，而目前的情形，劳动者似乎处在绝对的劣势。

例如，《解释二》明晰了应认定为“连续订立二次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具体情形，如用人单位“通过变更劳动合同订立主体规避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义务”，从而避免用人单位规避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义务。

2007年《劳动合同法》颁布实施前夕，某头部大厂曾经搞出一个“辞职门”事件，让近万名工作满8年的员工“先辞职再竞岗”，以规避关于无固定期限合同的规定。后来，这一举措被该大厂搞成了“八年换工号”的固定政策，采取了每4-5年续签一次合同的方式，并在两轮合同期满后给予N+1补偿重置工龄，然后通过子公司轮换签约的方式重新订立合同并更换工号。

大厂之所以可以有恃无恐地这么做，一方面的确如某些人所说的“只要钱给够”，相比其他厂，大厂的N+1补偿的确还算好的了，但这也只是比烂的结果，劳动者只能被迫选择；另一方面就是大厂在“地方关系”以及法律资源方面的绝对优势地位，不是没有员工试图寻求法律援助，无奈大厂有着“xx必胜客”的外号。这两方面的背后就是员工个体与大厂之间严重的力量对比不对称，而不是没有明确的法律条文。

《解释二》明晰虽然明晰了大厂正在采取的情形，但力量对比的根本情形依旧没有改变（因为力量对比根本而言是由生产资料占有权决定的），除非劳动监察部门依照《解释二》强力出手，但前提也是得有员工愿意且敢于站出来。

同样的道理，《解释二》对于实践中普遍存在的转包、分包、挂靠、混同用工、不缴纳社会保险费等现象的规制也会面临相似的问题。

在《解释二》的相关条款中，劳务外包和灵活用工的合规边界被进一步明确，企业通过形式外包或虚假灵活用工规避法律责任的空间看似被大幅压缩了，但这同样依赖于员工的举证。劳动监察部门会不会出来秉公执法，最后又变成劳动监察部门与企业之间的博弈。那么，如何能保证某些地方又打着“营商环境”的旗号有法不依、执法不严呢？

关于“假外包、真派遣”、挂靠、转包等情形，以及对真实劳动关系的认定，之前的劳动法规不是没有明文规定，但实践下来是什么样子，大家有目共睹。单一个“派遣工”的问题，国企已经成为重灾区，《解释二》要不要先拿这些国企开刀？

“零工经济”已经兴起，若资本企业仅提供信息撮合、劳动者自主决定工作时间和接单量（如众包骑手），且无管理控制，同样可被认定为民事合作关系，这就为“合规灵活用工”保留了空间。为了规避为员工缴纳社保的义务，不排除“零工经济”泛滥成灾的可能，这对于劳动者而言将是更糟糕的局面。

此外，社保缴纳被强制了，八小时工作制不被强制，企业为了降低社保支出，完全可能选择裁员的方式，减少雇员数量，进一步延长工作时间；某些岗位，企业也可以选择雇佣已经退休的劳动者，这样也就不需要缴纳养老保险了。这些都会进一步加剧就业困难问题。

尽管社保在实践上执行的是现收现付制度，但至少理论上是在为打工人未来养老提供一份积蓄、一份保障。因此，社保在实质上是打工人工资的一部分，而工资的本质则是“劳动力再生产成本”，一份工资必须足以让工人吃饭、住处、穿衣、养育孩子，有能力第二天继续来劳动。

然而，再生产成本不是一个绝对标准，它是历史的、变化的、受社会影响的。

一方面，一个工人被认为应有体面住房、医疗、汽车保险、孩子教育等保障，所谓“体面”是一个社会性评价标准，由此造成了不同行业、不同地域之间的工资差异。工资高低并不与“付出多少”直接挂钩，而是看这个岗位的可替代性是否高，劳动者因为专业技能等因素难以被替代，那么资本家维持这个岗位的成本就相对高而已。发达地区的工资水平普遍高于欠发达地区，这并不是发达地区的资本家更仁慈，而是由于不同地域衣食住行等生活资料的成本完全不同，维持“劳动力再生产”的成本也不同，发达地区工人“多拿”的工资，最后又被迫投入到生活资料的消费中，服务于资本再生产。

另一方面，劳资双方博弈的结果也对工资水平产生影响。例如，亚马逊的工人通过集体谈判等方式，迫使亚马逊公司提高最低时薪标准，这就是劳资博弈的具体体现。资本家们当然希望支付尽可能地的“劳动力再生产”成本——让工人第二天有力气来上班以及让工人养育出下一代工人，至于丧失了劳动能力的退休工人，资本家恨不得他们立即消失……这才是造成养老金将要出现缺口的根本原因。

“分配关系取决于生产关系”，这是马克思早已给出的论断，这个论断企业主之间同样适用：大资本凭借规模优势、先进技术、市场垄断地位和更强的融资能力，能获取超额利润，并在竞争中挤压中小资本；而中小资本在竞争中处于劣势，利润率较低，抗风险能力弱，更容易在危机中被淘汰或兼并。资本家占有的生产资料的数量和质量，直接决定了其能榨取和占有的剩余价值的量级，这是其财富分化的基础。而金融资本凭借其控制信贷、证券、衍生品等的能力，往往能通过投机、操纵市场、收取高额金融费用等方式，获取比许多实体经济领域更高的回报，加剧了财富集中。中小企业之所以在社保新规面前可能面临困境，其真正原因在这里。

 

 

编辑：红日欲出

发布时间：2025年8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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